第一章:虚无的根源
一个人死了。
他活过八十年。经历过战争、和平、爱情、背叛、饥荒、丰收。他养育了三个孩子,写过一本没人读的诗集,在镇上开了一辈子的杂货铺。他记得母亲做的红豆汤的味道,记得第一次骑自行车摔破膝盖时路上石子的颜色,记得妻子在婚礼上笑到流泪的样子,记得深夜给发烧的孩子擦额头时那种恐惧到手脚发凉的感觉。
这些记忆有一百万条,每一条都曾真实地发生过。每一条背后都有一个完整的瞬间——有光线、有温度、有气味、有声音、有身体感受、有情绪、有判断、有期待、有后悔。每一条都曾经是一个活生生的「现在」。
现在它们全没了。
不是被转移到了别的地方。不是被封存等待将来重启。就是没了。就像一台电脑被砸碎,硬盘被烧掉,所有数据在物理层面上彻底消失。不再有任何东西在经验这些记忆,不再有任何东西知道它们曾经存在过,不再有任何东西在乎。
孩子还记着他的一部分。但孩子记得的是孩子视角的父亲——一个模糊的、被孩子的情感和记忆能力过滤过的形象。他自己视角的那个人生——那个真正从内部活过八十年的人——已经彻底不在了。没有人能从他的眼睛再看一次世界,没有人能以他的方式再感受一次那碗红豆汤的味道。
然后他的孩子也会死。
他写过的诗集也许还能在图书馆的角落里找到。但再也不会有人以他写诗时的心境去理解那些文字。诗句还在,但产生这些诗句的那个意识已经没了。就像一封没有收件人的信——文字本身可能很美,但写信和读信之间的那根线已经断了。
然后图书馆也会消失。镇子会消失。使用这种语言的人会消失。能读懂这些文字的文明会消失。
到了某一步之后,这个人存在过的全部证据都没了。宇宙中不再有任何东西知道他活过。他的人生和从未发生过之间,不再有任何可观测的差别。
这件事本身可怕吗?
对已经不存在的他来说,大概谈不上可怕——因为已经没有东西在那里感到害怕了。但对还活着的人来说,这件事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一个人的一切——全部记忆、全部经验、全部痛苦和幸福、全部爱和恨、全部学和想和做过的东西——可以彻底消失,就像从未存在过一样。
如果一个人可以彻底消失,那他活着时候的意义靠什么撑着?
这不是一个抽象的哲学问题。这是一个任何人都有可能在某个深夜,或者在某个葬礼之后,或者在某个瞬间突然意识到自己会死的时候,真真切切碰到的问题。
虚无主义就是从这个地方开始生长的。
追问意义的尽头在哪里
假设一个人救了另一个人。
这件事当然是有意义的,至少在大多数人的直觉里不需要太多解释。一个本来会死的人活了下来,一个本来会破碎的家庭没有破碎,一段本来会中断的人生继续向前。很容易说这是一件好事。
但如果认真追问下去,问题就没有这么简单了。
为什么救人有意义?因为生命得到了延续。为什么生命延续有意义?因为活着的人可以继续感受,可以继续思考,可以继续和他人产生关系,可以继续创造一些东西。为什么感受、思考、关系和创造有意义?因为它们让生命有了经验,有了痛苦和幸福,有了爱和记忆,有了对世界的理解。那为什么经验、幸福、爱、记忆和理解本身有意义?因为如果没有这些东西,世界就只是冷冰冰地运行——石头会滚落,水会流动,恒星会燃烧,粒子会碰撞,但没有任何东西知道这一切,也没有任何东西在乎这一切。
那么为什么「有东西知道这一切」就比「没有东西知道这一切」更有意义?
到这一步,问题就开始变得困难了。
当然,可以继续回答。可以说意识本身就是价值,体验本身就是意义,一个能感受世界的存在比一个完全无感的世界更值得保存。这个回答并不是没有力量,我自己也倾向于承认意识、经验、感受这些东西具有极高的价值。但总觉得这个回答还不够踏实——因为还可以继续问下去。为什么意识本身有价值?为什么经验本身有价值?为什么有感受的世界比没有感受的世界更应该存在?为什么存在比不存在更好?
虚无主义真正的麻烦之处大概就在这里。它不需要一开始就否定生命,也不需要一开始就说救人没意义。它只要不断追问某个意义的根据,就会发现这个意义最后总要停在某个地方。
我们可以停在生命。也可以停在幸福。也可以停在爱。也可以停在意识。也可以停在文明。但不论停在哪里,只要还可以继续问「为什么这个东西有意义」,那个停止点就算不上一个完全不可追问的终点。
我并不是说生命、幸福、爱和意识没有意义。恰恰相反,正常生活中我们几乎都必须承认它们有意义,否则人根本无法行动。但如果把问题逼到最底层,就会发现它们的意义并不是像石头从高处落下一样由事实本身直接给出的。
生命存在,不等于生命应该存在。意识出现,不等于意识必须被保存。人会幸福,不等于幸福就是终极价值。文明发展,不等于文明必然值得延续。
这些判断都需要一个额外的承认。这个承认可以来自信仰,可以来自情感,可以来自本能,也可以来自人作为生命体不愿意消失的冲动。但它终究不是世界本身直接写在事实里的答案,这一点的确没法回避。
所以虚无主义最开始攻击的其实也是所有价值背后的停止点。你凭什么在这里停下来?
答案可以停在哪里
我花了很多时间想这个问题,也试过在不同的地方停下来。
比如,停在生命本身。生命是有意义的,不需要再追问为什么。这个停止点在日常生活中完全够用。一个人活着、工作、吃饭、睡觉、陪伴家人,不需要每天都去想生命为什么值得活。追问到「生命本身就是价值」就可以停了。但这个停止点经不住更进一步的反问。为什么生命本身就是价值?如果说因为生命可以感受、可以思考、可以爱,那又回到了上面那个链条。如果说就是如此,不需要理由,那这个回答跟信仰也没什么本质区别了——它确实可以让人安心,但它没有被证明过。
再比如,停在幸福。人的追求归根到底是为了幸福,这足够作为一个停止点了。这个说法在伦理学里也很常见,功利主义基本上就是以幸福为最终价值的。但同样的问题——为什么幸福有价值?如果回答说因为幸福是人的本能追求,那本能追求的东西就有价值吗?人也会本能地追求权力、追求报复、追求舒适到懒惰的程度,这些也都有价值吗?如果回答说幸福本身就是好的,不需要再解释,那跟停在生命那里遇到的问题一样——它是一个承认,但称不上一个证明。
又比如,停在意识。这是我自己最倾向的停止点。一个有意识、有体验的宇宙比一个完全没有意识的宇宙更有意义。即使其他一切都一样——同样的物理定律、同样的恒星演化、同样的化学过程——只要有一个存在能够感受这一切,整个宇宙就不一样了。这个直觉对我来说很强。
但我必须承认,这仍然只是一个直觉。我可以很坚定地持有它,但我没法向一个完全不认同这个直觉的人证明它。如果有人问「为什么有意识就比没有意识好」,我能做的最好回答大概是再次描述有意识的宇宙和没有意识的宇宙之间的差别,然后希望对方也感受到同样的直觉。这个回答对我来说足够了,但它作为论证大概是不完整的。
再比如,停在文明。人类创造了艺术、科学、技术、制度和历史叙事,这些东西当然有价值。但文明的根基是人的存在,而人的存在又回到了上面的问题。而且文明本身也可能消亡——这一点后面还会详细说到。
所以不管停在哪里,都有一个共同的困难:这个停止点要么需要更外部的理由来支撑(那就还没停到底),要么就是一个纯粹的承认(那就没法被证明)。这不是某一个停止点的缺陷,我更倾向于认为这是意义追问本身的结构——它总会在某个地方耗尽可以被进一步追问的根据。
承认归承认,生活归生活
说到这里,可能会有人觉得我是在为虚无主义铺路。其实不是。
我的理解是,承认意义的最终停止点是一个「承认」而非「证明」,并不意味着意义就是假的或者不重要的。日常生活中我们几乎无时无刻不在做这种承认。一个人救落水儿童的时候,不会先花十分钟论证生命为什么有价值然后再跳下去。他跳下去是因为他承认生命有价值,这个承认已经够了。
问题只出现在当你把追问推到极端的时候。日常生活中,这种极端追问并不必要。人可以活得很好,一辈子都不去想意义靠什么撑着。但如果你想过了,想到底了,就会碰到我说的这个局面——意义的最终根据总是一个承认,而承认本身大概没法被进一步证明。
承认这一点,会影响后面所有的讨论。如果意义的最终根据只是一个承认,那任何意义系统——宗教的、哲学的、道德的——大概都在做同一件事:在某个地方停下来,然后把这个停止点包装成不言自明的真理。有的系统包装得精巧一些,有的粗糙一些,但它们本质上都在处理同一个问题:人需要一个可以停下来的地方,不然追问会一直继续下去,直到什么都不剩下。
这其实也解释了为什么虚无主义对某些人来说如此有力量。它并不是一种新的世界观,更像是一种追问方式。它不需要一套自己的前提,你只需要跟着一起追问「为什么」,问到底,就会发现很多自己以为牢靠的东西底下大概是空的。
但同样,这也解释了为什么虚无主义从来没法真正支配大多数人的生活。因为大多数人不需要把追问推到底就能活。他们停在幸福、生命、爱、家庭、责任、信仰、或者仅仅是惯性上,然后继续过日子。这些停止点在日常范围内完全够用。虚无主义只有在你非要把追问推到极端的时候才有力量。
意义还需要承载
好,先放一放意义的根据问题。因为虚无主义的攻击其实还有另一个方向,甚至可能比追问根据更难对付。
就是意义的承载。
再回到救人那个例子。假设我们暂时接受这件事有意义。问题就结束了吗?
其实没有。因为意义不只需要根据——也就是「为什么有意义」——还需要承载,也就是「靠什么东西保存」。大家光顾着问意义靠什么成立,却忘了问意义靠什么东西保存。
一个人被救下来之后,他继续活了很多年。他体验过幸福,忍受过痛苦,爱过别人,也被别人爱过。他也许养育了孩子,也许写了一本书,也许只是过了一段普通的人生。这些都可以说是救人这件事延伸出来的意义。
但他终究会死。
他死之后,他的亲人朋友还记得他。于是这件事仍然保存在他人的记忆中。但他的亲人朋友也会死。
后来也许有人把这件事写下来,变成一段记录。于是这件事不再只依赖人的记忆,而依赖文字、档案、数据、历史。但记录也会损毁。纸会腐烂,硬盘会失效,服务器会关闭,语言会变化,文明会中断。
再往后,即使某个文明把这件事保存了很久,这个文明本身也会遇到它的终点。国家会灭亡,城市会消失,物种会灭绝,星球也可能不再适合生命存在。如果再把尺度放大,恒星会熄灭,星系会变化,宇宙也可能走向一个不再有生命、不再有记忆、不再有任何能够读取痕迹的状态。
这时候问题就变了。
最开始的问题是:救人为什么有意义?后来问题变成——如果所有记得这件事、承载这件事、保存这件事、理解这件事的东西最终都会消失,那这件事和从未发生过之间,到底还剩下什么差别?
这是虚无主义更进一步的地方。它不只追问意义的根据,也追问意义的保存。
哪怕我们承认救人有意义,承认生命有意义,承认意识和爱和幸福有意义,它仍然可以继续问:这些意义最终由什么东西承载?如果承载它们的东西都会消亡,那它们是不是只是暂时存在,最后仍然归于没有任何痕迹的消失?
我不是要得出「救人没有意义」这种荒唐结论。现实生活中救人当然有意义——对被救的人有意义,对救人的人有意义,对相关的人有意义,对当下发生的世界有意义。这点我不想否认。
但问题在于,当你把思考的尺度不断扩大——扩大到个体之外、社会之外、文明之外、甚至宇宙终局——这种意义会被不断削薄。它是随着承载者一层层消失,被慢慢削薄的。
个人记得,它就存在于个人记忆中。群体记得,它就存在于群体叙事中。文明记得,它就存在于文明记录中。物理痕迹还在,它就存在于世界状态中。但如果这些东西都不在了,它还在哪里?
这才是虚无主义真正难缠的地方。
如果存在一个不会消失的见证者呢
这时候可以想象一种情况。
如果世界上存在一个永远不会消失的见证者——不一定是传统宗教意义上的神,也不需要有审判、奖惩或者人格意志。
那个被救下来的人会死。救人的人也会死。亲人朋友会死。记录会损毁。文明会灭亡。星球会消失。但只要有这样一个绝对的见证者存在,这件事就没有彻底归零。只要它能够永远保存发生过的一切,让任何一个曾经存在过的经验、痛苦、幸福、记忆和行为不彻底归零,上面的问题就不一样了。
如果这样,虚无主义大概会弱很多。它仍然可以追问救人为什么有意义,但至少不能轻易说这件事和从未发生过完全一样。
我把这种东西叫做不灭根基。不灭根基不一定是神,可以是永恒记忆,可以是绝对精神,可以是不会被毁灭的信息场,可以是某种永恒真理,也可以是任何能保证存在不彻底归零的最终承载者。关键不在它叫什么,在于它承担了什么功能——让有限存在不至于彻底失去承载。
只要它成立,虚无主义就不会彻底成立。因为无论个体、社会、文明如何消亡,发生过的一切仍然在某个最终层面被保存。
这也是为什么许多传统意义系统都需要一个不灭者。它们表面上是在解释世界,实际上也在解决这个问题:如果没有一个最终承载者,有限存在如何避免彻底归零?
当然,不同体系给出的答案完全不同。有的说灵魂不灭,有的说神记住一切,有的说善恶进入永恒审判,有的说理念永恒,有的说道不随万物变化而变化。这些说法本身是否成立,是另一个问题。但它们大概都在处理同一个困难:
有限的存在需要一个不有限的承载者。
否则,当所有有限承载者都消失之后,意义就会面对最彻底的失去依托。
但现代人很难确认这种东西了
问题就在这里。
现代人很难再轻易确认一个不灭承载者。不是说现代知识已经证明了它绝对不存在——这个说法太武断了。更准确地说,是现代世界图景让人越来越难把某个具体东西当成绝对不灭的根基。
人的身体会死。记忆会消失。语言会变化。书籍会损毁。数据会丢失。制度会崩溃。国家会灭亡。文明会中断。物种会灭绝。星球会毁坏。恒星会熄灭。宇宙本身也未必会为生命、记忆和意义保留一个永恒的位置。
越是把尺度往外推,越会发现所有我们熟悉的承载者都不够可靠。它们可以保存一段时间,可以延长意义的寿命,可以让个体经验进入更大的结构,但它们本身也只是更大时间尺度上的暂时结构。
这大概是现代虚无主义和普通悲观不同的地方。它不是说当下没有意义,也不是说人类生活必然空虚。它更像是在说:如果一直追问到最后,我们似乎找不到一个可以保证一切不归零的承载者。
而没有这个承载者,意义就只能一层一层地寄存在会消亡的结构里。个体寄存在身体里,记忆寄存在大脑里,经验寄存在关系里,历史寄存在记录里,文明寄存在制度、技术和传承里,生命寄存在星球条件里。但这些结构没有一个看起来像最终答案。它们当然有价值,但它们都不是最后的承载者。
这时候虚无主义的问题就变成了:
如果所有意义都只能暂时寄存在会消亡的承载者上,那存在是否永远没法摆脱归零的阴影?
根据和承载的双重困境
让我把前面的两条线索合在一起说。
虚无主义攻击意义的两个方向:一个是根据——你凭什么说这个有意义?一个是承载——即使它有意义,靠什么保存?
根据的问题在于,任何意义的根据最后都要停在一个大概没法再证明的地方。承载的问题在于,就目前已知的所有承载者来看,它们最后都是有限的、会消亡的。
如果两条线都追到底,意义就同时失去了根据和承载。它既没有一个经得住追问的理由说自己成立,也没有一个不会消亡的东西来保存自己。
这大概就是虚无主义最完整的样子了。
当然,日常生活中这两条线都不会追到底。人不需要每天追问幸福的根据,也不需要每天担心宇宙热寂之后记忆还在不在。但在思维的极端处,这两条线是同时存在的。而且它们互相加强——根据越不牢靠,承载就越重要(至少保存住的话,意义还可以暂时存在);承载越不可靠,根据就越重要(至少道理上说得通的话,意义还有理论上的立足点)。但如果两条都站不住,意义就真的悬空了。
我不觉得这必然导致一个「一切都没有意义」的结论。至少,我个人不这样认为。但这是一个值得正视的处境。因为如果你不正视它,后面讨论任何关于存在、关于社会、关于人类未来的问题,都可能在某个时刻被它从底下抽走根基。我不想假装这些问题不存在,然后在一块不牢靠的地基上盖楼。
为什么要对抗虚无
如果一切都缺少不可再追问的根据,也缺少绝对不灭的承载,那追问会落到一个更直接的地方——
一切到底有没有一个根本的意义?自己做的一切到底是为了什么?
如果继续追问下去,很多答案都会被推回虚无里。为了幸福——为什么幸福有意义?为了生命——为什么生命有意义?为了经验、感受、思考、爱、记忆、创造——为什么这些东西有意义?因为它们让存在有了内容——为什么有内容的存在就比没内容的存在好?
到这里仍然可以继续问。但如果继续问到最后,就会发现一个问题:意义不可能总是靠另一个意义来证明。因为那个新的意义也可以继续被追问。最后总要有某个地方停下来。
而我认为,这个停止点大概就是对抗虚无。
并不是因为它背后还有一个更高级的理由,而是因为如果连对抗虚无本身都不被承认为意义,那任何意义似乎都没法继续成立。
这句话听起来像是循环——对抗虚无为什么有意义?因为它对抗虚无。但这个循环恰恰说明这里已经到了意义追问的最底层。有些东西大概不能再靠更外部的根据来证明了,它只能成为一种承认。不承认它,建立在它之上的一切都会失效。
如果存在完全不对抗虚无——不保存经验、不延续记忆、不抵抗死亡、不建立社会、不发展文明、不生成新的可能性——那幸福、自由、正义、爱、创造、知识、文明连出现的场所都没有了。它们甚至谈不上「没有意义」,因为根本没有东西在那里接受判断。
所以对抗虚无不只是在诸多意义中挑出来的一个普通目标。它更像是意义能够发生的前提。
存在为什么要存在?答案大概很简单——因为不存在什么都承载不了。无法保存经验,无法产生感受,无法继续思考,无法提出问题。
把虚无理解成一切承载的消失,那对抗虚无就是让意义仍然有地方发生。
所以——一切为了存在。存在为了对抗虚无。对抗虚无为了对抗虚无。
这并不是把问题偷换成一句口号。它是在承认一个最底层的事实:再往下追问,就已经没有另一个更外部的意义可以拿来证明了。如果不认可这个意义,那对抗虚无本身当然也没有意义。但同时,所有依赖存在而发生的意义也会一起失去位置。
所以我才把对抗虚无放在最底层。它当然回答不了一切问题。但我的理解是,没有它,一切问题都没有继续被提出的地方。
对抗虚无包含两个方向
说到这里,我想补充一点。对抗虚无这个词听起来好像很消极——好像存在只是在跟一个看不见的敌人苦撑。但我其实不完全是这个意思。
对抗虚无至少包含两个方向。一个是抵抗消失——保存经验、延续记忆、抵抗死亡、建立传承。另一个是生成新的东西——创造新的意义形式、发展新的可能性、想象新的世界。
如果只看前一个方向,对抗虚无确实只是苦撑。但如果加上后一个方向,它就有了更积极的面貌。存在不仅仅是在维持自身,还在不断生成新的可能性。
不过也要说清楚,这两个方向并不是对称的。抵抗消失是基础——如果你连自己都维持不住了,就谈不上生成新的东西。生成新事物是建立在持续存在之上的。但反过来,如果只有抵抗消失没有生成新事物,存在就会变成一种机械的延续,一直在重复同样的东西,这可能也算不上真正对抗虚无——因为空洞也是一种虚无。
这一点在后面会变得很重要。现在先提一下就好。
连续性是对抗虚无最直接的形式
如果对抗虚无是存在维持自身的过程,那最直接的问题就是连续性。
一个存在如果完全没法连续,它就只能是一个瞬间。一个瞬间当然也可以发生,但它很难形成生命,很难形成意识,很难形成社会,很难形成文明。我们之所以能谈论这些东西,大概是因为它们都在时间中维持着某种结构。
生命大概可以理解成代谢、修复、边界、调节和繁殖不断维持出来的过程。意识大概可以理解成经验、记忆、注意、期待和判断不断接续出来的流。社会大概可以理解成生产、分工、规则、权力、传承和意义不断重组出来的结构。文明大概可以理解成跨代际保存、改造和再生产出来的连续系统。
当然,这些描述可能都不够精确。生命、意识、社会和文明各自都有大量的学术定义和争论,我没法在这里给出一个大家都认同的界定。但就连续性这个角度来说,它们至少有一个共同点:它们都依赖于某种在时间中被维持的结构,而一旦这个结构断了,它们就会瓦解。
所以虚无主义的问题一旦落到存在层面,就会自然变成连续性问题。个体如何连续?记忆如何连续?社会如何连续?文明如何连续?意义如何连续?
一个结构没法连续,它就容易被虚无吞掉。一个结构能够更强地连续,它就能更久地保存自身,更久地承载意义,更久地把已经发生过的东西从彻底归零中拖出来。
死亡、社会、文明这些问题,都是从这里分叉出去的。
死亡为什么重要?因为它切断个体的连续性。
社会为什么重要?因为它让个体之外出现了连续性。
但这里有一个很关键的问题——「我」作为个体,到底靠什么连续?这看起来是个很基本的问题,但我越想越觉得它特别难回答。
回到这一章开头的那个场景。一个人活过八十年,经历了一百万条记忆,然后全没了。那些记忆在他活着的时候当然是真实的、有重量的。但它们消失了之后,什么都没留下。
所以连续性的问题才会如此紧迫。如果存在没法连续,那它所承载的一切——记忆、经验、意义——都只是暂时的。它们会发生,会真实地存在一段时间,然后消失,就像从未发生过。
一个人怎么才能让自己的存在连续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