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社会作为求生结构
想象一个人被扔到荒野里。
没有任何工具,没有任何人帮忙,没有任何现成的食物来源和住所。他需要自己找吃的、找水、搭建庇护所、防御野兽、治疗伤口、生火、制造工具。而且他需要持续做这些事情,每一天,不能停。
一个人能撑多久?
大概没多久。不是因为人不够聪明,而是因为单个人能同时做的事情太少了。采集食物的时候没法同时守卫住处,受伤之后很难继续行动,生一场病就可能直接结束。就算他足够聪明、足够强壮、运气也够好,他能积累的经验仍然很有限,而且全部锁在他一个人的大脑里。他一死,什么都没了。
这个场景说明了一件很基本的事——单个个体的连续性太脆弱了。一个人的主观流绑定在一具会死的身体上,他的经验绑定在一个会死的大脑上,他的生产能力绑定在一双会受伤的手上。任何意外都可能让一切归零。
人要想把连续性扩展到个体之外,就不得不把自己接入更大的结构。
这就是社会。
从求生到生产
社会最开始的形态大概很简单——几个人一起行动。共同狩猎、共同采集、共同守夜、共同抚养后代。协作的直接收益是每个人都能分担风险:有人受伤了其他人可以照顾,有人找到食物了大家都能吃,有人负责守夜其他人可以睡觉。
但协作一旦开始,很自然地就会走向分工。有的人擅长制造工具,有的人擅长追踪猎物,有的人擅长处理食物,有的人擅长记住路线和季节。让每个人做最擅长的事,整体效率比每个人都什么都做要高得多。
分工一旦出现,社会就不再只是一群人待在一起。它开始变成一种生产结构。每个人不再只为自己活着,而是把自己的劳动接入更大的循环。一个人做出来的工具可能被另一个人使用,种出来的粮食可能养活不直接种地的人,记录下来的经验可能让下一代少走弯路。
这时候,社会就已经开始承担个体没法承担的连续性了。一个人会死,但种植方法可以留下。一个人会死,但工具制作方式可以留下。一个人会死,但语言、习俗、道路、房屋、田地和制度可以留下。
当然它们也会损坏、遗失、在灾难中消失。但只要社会还在,这些东西就不会完全依赖某一个身体。
从这个角度看,生产力跟社会大概是纠缠在一起的,没法简单说是谁决定谁。人类通过生产、分工和协作形成社会,社会又反过来保存和扩大生产力。一个社会能生产什么,决定了它能组织多少人、能承担多高风险、能保存多少经验、能建立多复杂的制度。反过来也一样,一个社会如何组织人,也决定了它能发展出怎样的生产力。
如果一个社会只能靠几十个人采集和狩猎,它能承载的制度和技术大概就有限。如果拥有稳定农业,就可以积累粮食,形成村落、税收、阶层和更长期的政治结构。如果进入工业化,就需要工厂、交通、能源、学校、工程师、资本和现代国家。如果高度依赖信息和计算,就需要网络、平台、数据、算法和专业分工。
所以每一种生产力都会迫使社会变成某种样子。单纯争论某种制度好不好常常显得不够——制度不是凭空放到世界上的,它必须和生产力、资源形态、技术水平、组织规模、信息流动速度以及人的能力互相配合。不匹配的话,制度再怎么设计大概也只能在表面上维持一段时间。
社会让个体越过死亡
个体死亡之后,第一人称的主观流中断了。这一点社会没法真正解决。一个人死了,社会没法让他从自己的视角重新醒来。作品、后代、名声、记忆、影响,都谈不上严格意义上的「我还活着」。
但社会确实让个体的一部分越过了死亡。
一个人学会了制造工具,把方法教给别人。后来他死了,但工具的制造方式还在。一个人经历过灾难,把教训告诉后代。后来他死了,但教训可能进入习俗、禁忌、法律或传说。一个人写下自己的经验,他死后文字还可以被陌生人读到。一个人开辟道路、建造房屋、改良种子、发明技术、建立制度——这些东西都可能在他死后继续影响世界。
社会可以把个体生命中的一部分提取出来,放进更大的连续结构中。
但问题是——这种提取有多完整?
一个人的经验进入社会之后会变形。他真正感受到的痛苦别人只能听说,他真正经历过的恐惧后人只能想象。他做出判断时的犹豫、身体反应、当时的气味、光线、压力、细节,大多都会丢失。最后留下来的可能只是一个结论、一条规则、一个故事、一个名字,或者某种被简化后的经验。
社会传承大概算不上高保真的。它更像是把个体经验不断压缩、翻译、重组,再交给后来的人。
这也是为什么人类历史总是在重复犯错。前人当然留下了教训,但教训很难以原本的重量进入后来者的身体里。
一个时代经历过战争,下一代人可以读到战争的历史。但读到历史和身体真实地生活在战争中完全不同。一个人经历过饥荒,他会知道粮食意味着什么。但没经历过的人,即使知道饥荒存在,也很难有同样的身体记忆。一个社会经历过制度崩溃,它会留下反思和规则。但过了几代人后,这些规则可能又变成抽象条文,人们不再理解它最初对应的恐惧。
社会确实让个体越过死亡,但越过死亡的东西往往已经被削薄了。
说简单点就是——社会保存经验,但大概没法完整保存经验发生时的主观状态。它能保存结论、符号、制度、故事。但它很难保存一个人真正活过某一刻的全部状态。
这意味着社会传承的每一个环节都在丢失信息。从主观经验到语言的转换是一次压缩,从语言到文字的转换又是一次压缩,从文字到教育的转换再是一次压缩。每一次压缩都丢掉了原始经验中最鲜活、最具体、最有重量的部分。最后留给后人的,往往只是一个可以引用的结论,但那个结论背后的全部感受和判断过程都已经不在了。
社会制造意义
人只要活着还不够。
如果只考虑最低限度的生存,人需要食物、水、住所、安全和繁殖。但人类社会远不只是求生机器。它还会不断告诉人——你是谁?你属于哪里?你为什么劳动?你为什么服从?你为什么忍受痛苦?你为什么要为别人牺牲?你为什么要相信明天?
这些问题如果没有答案,社会很难长期运行。一个人可以为了短期生存而劳动,但不一定会为了一个抽象共同体长期服从。一个人可以为了自己吃饭而生产,但不一定愿意为了陌生人纳税、服兵役、遵守规则、接受教育。
所以社会必须制造意义。
家庭告诉人他属于某个血缘和亲密关系。国家告诉人他属于某个政治共同体。民族告诉人他属于某段历史和文化。宗教告诉人他的痛苦和死亡可以被放进更大的秩序中。职业告诉人他在分工中有某种位置。道德告诉人应该如何对待他人。教育告诉人应当成为什么样的人。
这些意义系统大概不能简单地说成欺骗。人确实需要通过这些东西理解自己。一个完全脱离关系、身份和叙事的人,大概很难知道自己在社会中如何行动。
但这些意义系统也会反过来控制人。人创造国家,后来又为了国家牺牲。创造职业,后来又被职业定义。创造家庭伦理,后来又被家庭束缚。创造道德,后来又被道德审判。创造历史叙事,后来又被叙事动员。
社会最难处理的地方大概就在这里。它一方面让个体从孤立求生中被解放出来,另一方面又把个体放进新的结构里。个体不再只是面对自然,而是开始面对社会本身。自然会杀死人,社会也会消耗人。自然要求人生存,社会要求人承担位置。
社会只是把个体从一种脆弱中带出来,又放进另一种脆弱里。
社会的内耗
只要社会存在就一定有内耗。
因为社会远远称不上一个真正统一的生命体,它只是大量个体、群体、制度和利益关系拼出来的结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身体、欲望、记忆、判断和恐惧。每个群体都有自己的位置、资源和叙事。每个制度都有自己的惯性。每种生产关系都会制造某种分配方式,也会制造某种冲突。
所以社会不可能完全透明。人与人之间需要沟通,沟通会失真。需要信任,信任会崩溃。需要分配,分配引发不满。需要规则,规则会被利用。需要组织,组织形成权力。需要意义,意义会被垄断和扭曲。
社会的很多问题其实是结构性的。某个制度坏了才出现问题只是表象,社会这种结构本身就会不断产生这些问题。只要人之间仍然通过外部沟通协调,就会有误解。只要资源不是无限的,就会有竞争。只要分工存在,就会有位置差异。只要权力能够协调集体行动,就会有人争夺权力。只要意义能够动员人,就会有人控制意义。
这并不是说所有社会问题都没法改善。当然可以改善——制度可以更合理,分配可以更公平,教育可以更充分,沟通可以更透明,权力可以被限制,技术可以降低协作成本。但改善归改善,根源大概还是在那里。只要社会仍然是由分离个体通过外部中介组成的结构,它就不太可能完全摆脱这些问题。
生产力越高,社会越脆弱
这里有一个反直觉的现象。
一般来说人们会觉得生产力越高社会越强。食物更多、工具更好、医疗更发达、组织能力更强。和原始社会、农耕社会相比,现代社会当然拥有更强大的能力。
但这只是其中一面。生产力越高,社会依赖的结构也越复杂。
原始小群体可以依赖自然环境、简单工具和少量经验存活。即使某个群体消失,另一个群体也可能在类似环境中重新发展。农耕社会已经复杂得多,需要种子、农具、灌溉、土地经验、季节知识、村落组织和相对稳定的人口。破坏到一定程度,光有人不一定能恢复。工业社会更复杂,需要能源系统、矿产、运输网络、工厂体系、教育体系、法律制度、金融组织和专业分工。一个现代人即使拥有很多知识,在完全失去基础设施的情况下也很难重新造出现代社会。
越先进的社会越不像一个随时可以从自然中重新长出来的东西。它更像一套巨大的连续系统。一旦关键环节断裂,很多看起来普通的生活能力都会消失。
现代人跟古人比,独自生存的能力大概更弱而不是更强。食物来自供应链,水来自城市系统,电来自能源系统,医疗来自医院和药品工业,信息来自网络,安全来自国家机器,职业来自复杂分工。社会越发达,个体对社会的依赖越深。社会越复杂,社会自身的再生条件也越苛刻。
最小可再生单位
这就引出了一个关键问题——当一个社会被破坏到一定程度之后,它是否还有能力重新生成自己?
这个问题没法用简单的是或否回答。它更像有一个边界,或者说有一种「势」。一个结构的稳定度和发展度被破坏到一定程度以内,它都会随着时间回归到稳定状态。但是一旦破坏度超出了某个阈值,就会陷入不可逆的衰败,直到彻底崩溃。破坏程度越大,恢复到原先水平所花的时间也越久。
这个阈值可以叫做破坏势。与之对应的是发展能——也就是一个社会维持和重建自身的能力。
拿农耕文明来说。一个广袤的农业区域,由于文明发达程度比较低,对自然的依赖比较大,所以破坏势的阈值应该是很低的。当稳定度掉到哪怕所有人和生物都死绝了,这片区域也可以再由外来迁徙者重新发展,只是复原到原先的水平可能要消耗比较长的时间。但如果同样的区域在近未来文明中发展,土壤可能不再适合自然作物生长,人们的生活可能高度依赖外部系统,这时候破坏势就会很高——一旦有生力量少了一大半,整个系统在缺少管控的前提下就会产生自发地不可逆转的衰败直至成为死域。
那最小可再生单位是什么?简单说就是可以复现原有文明最强盛时期的能力的最小的单位。破坏势会随着科技水平的上升、人们对中心结构的依赖程度加深而增加。按照这个推理,最小可再生单位也会越来越大。
想要重新生成一个社会,需要保存下来的东西越来越多。人数、知识、工具、材料、组织、能源、制度、环境条件,一个都不能少到某个临界点以下。社会越先进,它的「种子」就必须越大。
废土种田的幻想
很多人有一种幻想——就算文明崩溃了,人还可以从零开始重新发展。种田、建屋、造工具,慢慢恢复。
但现实大概不是这样运作的。
如果现代农业系统彻底崩溃,土壤、种子、农具、知识、组织和人口结构都不再满足条件,人们并不一定能从原始种田重新开始。如果工业体系断裂,很多技术不是靠几个人读过书就能恢复的——它需要一整套材料、能源、设备、运输、教育和组织。
这种「废土种田」的幻想之所以流行,大概是因为人们低估了现代社会对自身结构的依赖程度。他们以为只要有知识和人就可以重建。但实际上,知识分散在无数专业领域中,没有人掌握全局;而人的生存能力已经被社会分工高度特化,离开了社会结构,大多数人的技能和知识都没法直接用来维持生存。
所以社会不是简单地越来越强。它是在提高发展能的同时也提高了破坏势。一旦破坏超过某个边界,恢复就不再只是时间问题,而可能变成不可能的问题。
社会的脆弱性在增加。而且在某些条件下,这种脆弱性可能会变成不可逆的崩溃。
中介损耗是社会内耗的根源
前面说过社会的内耗——沟通失真、信任崩溃、分配不满、规则被利用、权力争夺、意义被垄断。这些问题看起来各不相同,但如果往下看一步,会发现它们有一个共同的结构。
社会必须通过外部中介来连接个体。语言是中介,文字是中介,教育是中介,法律是中介,货币是中介,权力是中介,道德是中介,叙事也是中介。没有这些中介,分离的个体没法协作。
但中介本身会损耗。
一个人把自己的经验告诉另一个人——语言压缩了原始经验,丢失了大量感受和细节。一个人把自己的知识写成书——文字进一步压缩了语言,丢失了语境和直觉。教育把前人的知识传递给后人——课堂进一步压缩了文字,丢失了个人探索的过程。制度把规则固定下来——规则进一步压缩了经验,丢失了规则最初要处理的那些具体情境。
每一次压缩都在丢东西。从主观经验到语言是第一次压缩,从语言到文字是第二次,从文字到教育是第三次,从教育到制度是第四次。到最后,原始经验中最鲜活、最具体、最有重量的部分几乎全丢了,剩下的只是一个可以引用的结论或者一个可以执行的规则。
而且不只是信息在压缩过程中丢失。中介本身也在运行中产生新的问题。
语言会被误解。两个人说同一个词,脑子里想的可能完全不同。一个说「公平」,指的是机会平等;另一个说「公平」,指的是结果平等。他们以为自己在讨论同一件事,其实连定义都没对齐。这种误解在教育、政治、伦理和日常沟通中无处不在。
制度会滞后。一个制度被设计出来的时候应对的是当时的问题。但世界在变,制度却很难跟着变。等制度终于改了,它要解决的问题可能已经变了形态。法律、教育体系、经济政策、国际秩序,都不同程度地滞后于现实。
权力会自我保存。权力最初是为了协调集体行动而产生的。但权力一旦形成,就会倾向于维持和扩大自身,即使它已经不再有效地服务于最初的目的。官僚体系的膨胀、利益集团的形成、权力结构的固化,都是这个逻辑的体现。
意义会被争夺和消耗。一个意义系统在刚形成的时候可能真的能回应人们的需求。但随着时间推移,它会变成一种工具——被用来动员、控制、排斥和合理化。原初的意义被掏空,剩下的只是空壳和权力。
这些东西加在一起,就是社会的内耗。而内耗的根源,归根到底就是——社会必须通过外部中介来连接分离的个体,而外部中介天然地会产生损耗。
这就引出一个很有意思的可能性——如果存在一种方式,可以减少甚至跳过这些外部中介呢?如果个体之间的状态可以直接共享,不需要经过语言压缩、文字记录和制度传递呢?
这个问题先放在这里。后面的章节会回到它。
社会的边界
综合前面说的,社会大概有这样几个根本性的问题。
它需要沟通,沟通会失真。需要分工,分工会制造位置差异。需要制度,制度会产生惯性。需要权力,权力会自我保存。需要意义,意义会被争夺和消耗。需要生产力,生产力越高,结构越复杂,最小可再生单位越大。
这些都是社会这种结构本身就会产生的问题,不是靠某一次改革或者某一种更好的制度就能一劳永逸地解决的。改革可以改善,制度可以优化,技术可以降低某些成本。但只要社会仍然是由分离个体通过外部中介组成的结构,这些问题大概就会以不同的形式反复出现。
所以社会不是一个可以永远自动适用的形态。它是在某种生产力条件下成立的求生结构。当生产力处在人类可以理解、教育、传承、协调和治理的范围内,社会可以通过调整自身继续运作。制度可以改,生产关系可以改,教育可以改,分配可以改。
但如果生产力的变化超过了社会自身的反应能力呢?
这并不是一个纯粹假设性的问题。在人工智能出现之后,这个问题已经开始变得现实了。不过在那之前,还有一件事值得先想清楚——
社会本身也只是存在对抗虚无的一层结构。它跟个体一样,也会遇到自己的边界。个体会死亡,所以个体需要社会。但如果社会也会失效,那社会又需要什么来保存自己?
这个问题的答案,也许藏在社会和生产力之间的关系变化里。